难以容下内马尔到底是谁的罪

难以容下内马尔到底是谁的罪

1994年世界杯,巴西队踢着他们的桑巴足球走上了王位。2002年,巴西史上最梦幻的3R组合一路摧枯拉朽,再度站到了金字塔顶端。然而巴西足球作家萨瓦莱斯却冷言嘲讽:1994年佩雷拉只带了两名巴西球员:罗马里奥和贝贝托;2002年斯科拉里的首发名单只有三个巴西人:大罗、小罗、里瓦尔多。

欧洲已是“昨日的世界”,而巴西才是“明日的世界”。茨威格在《巴西:未来世界》这本书中如此描述这片土地。虽然他于写完这本书的两年后服毒自杀,但这片巴西这片土地毕竟曾让一个悲观主义者相信,人类的未来不会太消沉。

巴西是被上帝偏爱的国度,上帝慷慨的赠与了巴西人广袤的土地,又基本拿回了所有的灾难,这个热情的国度里连凛冽的冬日都没有。追寻快乐成为写进巴西人生命的标签。

巴西是一个随时都会迸发出灵光一现美感的国度,上帝毫不吝啬的赐予巴西球员充满灵气的天赋,皮球在他们的脚下摇曳生花。对于一名球员的职业素养而言,他首先是一名球员,其次才是一个人。然而这一套在巴西人身上明显行不通,他们首先是一个人,足球只是带给他们快乐的方式。

曾经巴西足球最令人魂牵梦绕德迷人之处,就在于它自由且热情的“热带特性”。然而如今在全球化浪潮的冲击下,以欧洲为主流的现代足球发展趋势越来越趋向模式化,巴西足球独树一帜的浪漫风格在冲击下不再旗帜鲜明,一步步沦为欧洲足球的附庸。 当我们看到巴西队的中前场被一群肌肉硬汉大包大揽,便不难发现巴西在人才选拔这条道路上越走越歪。放在以前,如果我们听到高大的身材和结实的肌肉居然成了巴西队的硬性指标这种话,大抵会以为这是个黑色幽默,但是现实更充满魔幻色彩。可能巴西人已经忘记了加林查是受小儿麻痹症和饥饿折磨而幸存下来的畸形儿,如果按照现在的指标看过去,巴西会刷掉一大批足球魔术师。

苏格拉底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线年巴西足球就死了,在那之后我们和别人没有区别。尽管在1994、2002年世界杯巴西队两次夺冠,但是从过程来看这只能称得上是自我式的功利主义足球的胜利。而这两次的胜利把巴西足球印上了另一条道路:工兵型和破坏型球员的需求开始疯狂增长,纯正巴西球员的生长空间愈发狭窄。

我们如今说内马尔足够特别,足够迷人,就是因为他是在这种狭窄空间里挣扎的一颗遗珠。“相比较梅西之于阿根廷,内马尔至于巴西有更深的意义”。纵然贝丁对于自己的弟子百般偏袒,但是这句话倒是说的公道。

内马尔式的狡黠、内马尔式的挑眉、内马尔式的坏笑,所有关于内马尔的一切,都被打上了巴西最纯粹的烙印。

如果当我们问起:内马尔是天才吗?这个答案是毫无疑问的肯定。然而当我们把这个问题换一下:内马尔是榜样吗?面对这个问题可能有人会犹豫了,在一个多数人的样本中,也会给出背道而驰的答案。

当足球王国开不出花朵,放眼望皆是一片凋敝时,再乐观的巴西人也会陷入深深的忧虑中。尽管10年的南非世界杯,桑巴军团依旧被视为夺冠最大热门,但如今的巴西队早已陷入青黄不接的窘地,在前一年的金球奖评选中,向来星光璀璨的巴西,竟然只有27岁的卡卡进入了最终23人大名单。尽管选择了更为务实的防守反击,但还是倒在了飞翔的荷兰人之前。随着小罗的隐退,卡卡的伤病,生活在足球王国里的巴西人恍然惊醒:巴西足球的旗帜没人扛了!巴西人有些慌了,在环顾四处后,他们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巴西足球进入了寒冬。

冬季实在是一个陌生的词汇,被热带覆盖的巴西人从来就不曾了解过严寒的刺骨。失落的巴西人踏上了寻找希望的漫漫征途。终于,两年后,他们在海边一个叫桑托斯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孩子,他拥有与生俱来的足球天赋,个性张狂,拥有最纯正的足球血统,也有最原汁原味的桑巴足球元素,他就是内马尔。

九年前,尚在桑切斯踢球的内马尔惊人实力初现端倪,巴西杯中上演的那场历史性惨败使内马尔声名大噪,他仿佛是最精良的进攻武器,进球如拾草芥。巴西人面对内马尔如获珍宝,让17岁的内马尔入选国家队的呼声越来越高,其中甚至包括球王贝利。不满的球迷在邓加门口放起内马尔的进球集锦,希望他能擦亮眼睛看看这颗遗珠。

内马尔在职业生涯上一路走着快车道,巴西人对内马尔的偏爱不无原因。生逢其时,在人才稀缺的窘境下横空出世。不管是斯科拉里还是蒂特,都将其视为绝对核心,巴西队史上罕有的单核建队模式正在围绕内马尔轰轰烈烈展开。内马尔还继承很多原汁原味的桑巴足球元素,就算之后远赴欧洲踢球也没有丧失自我。

他的确是个旷世奇才,身高1.75米,却能在半速状态下不降重心,而且还可以随心所欲做出一系列花活。他的风格妖冶华丽,且难以预测。在内马尔尚在巴萨担任二当家时,皇马系的巴尔达诺就曾不遗余力的称赞他:内马尔是最有想象力的球员,C罗高效,梅西灵活,但是内马尔有十种不一样的过人方法。

不可置否,梅罗双骄在当今足坛中神祗一般的存在,但是那些年的内马尔是唯一有资格和他们相比的人。

他可以成为最才华横溢的天才,却难以成为主流印象中的榜样。原因太过于明显,榜样这个词就意味着全面的正面。而内马尔,他的花哨,他的声色犬马,他冒天下之大不韪,这些大新闻,媒体偶尔会迟到,但从不会缺席。

媒体最明白群众的喜好,最擅长抓流量,于是他们习惯性地把内马尔放在舆论的对立面,不遗余力地为其营造着“问题少年”的人设。内马尔出现在花边小报上的频率比他在体育板块多得多,毕竟这个娱乐至死的年代,人们大多只在乎内马尔能带给他们什么。至于内马尔们具体遭遇了什么,人们既不关心,也不在乎。

2018年世界杯,“内马尔滚”创造了一个流量高潮,人们只看见了他双手掩面在地上翻滚,却没有人在乎那时候的内马尔单场被瑞士犯规十次,被拉云踩踏,跖骨早已不堪重负。翻滚的内马尔被冲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而恶意犯规的拉云却在舆论的避风港中安然无恙。

虽然没怎么在球场上踢过球,但是依旧不能影响存在感的内马尔父亲曾质问:这种“足球社会制度”是否已经不允许天才的存在?不得不说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是妙,精准的捅了这个时代一刀,拔出刀子,只看见一片鲜血淋漓。

曾几何时,我们开始热衷站在道德的高地上评价一切。比如电影,《英国病人》是搞兄弟老婆的道德沦丧,《包法利夫人》是渣女出轨的低俗闹剧,《茶花女》是心机女上位的反面教材。然而,当我们习惯性的对一切美的事物进行道德审判的时候,时代就开始开起了倒车。

当我们把这一结论安放到内马尔身上的时候同样适用。内马尔经得起道德审判吗?15岁就和邻居家的好友约炮失身,19岁就有了一个私生子,至今母亲是谁大家都没搞明白,和女友布鲁娜的感情故事更是精彩纷呈,这样的内马尔用一句“私生活混乱”来形容并不为过。在球场上,他用层出不穷的花活戏耍对手,用夸张的表演欺骗裁判。这所有的一切,都应该被欧洲中心主义的政治正确扫进文明的垃圾堆,在道德审判下,内马尔也应该被扫进垃圾堆。

欧洲中心主义的政治正确到底正不正确,答案是肯定的。但是除了正确还有什么呢?好像没有了。多样化的人,在经过政治正确的筛网和可以挑选之后,只剩下了大小形状一样的个体。这个多样化的世界,经过政治正确的碾压后,成了一个扁平化的空间。在镁光灯下的内马尔,一举一动都被长枪短炮对准,并无限放大。

在这种作用下,内马尔挑衅对手是政治错误,但是人们忘记了大部分被桑巴球王挑衅的对象,在此前都有过羞辱他的行为;在实力和比分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内马尔穿花蝴蝶一般的妖冶技巧,高调张扬的玩着彩虹过人都是政治错误,因为你不尊重你的对手。但是竭力要求一个奔放张扬的巴西人学会谦卑的低头,这是不是政治错误?在南美娱乐致死的文化中,很多时候都充斥着越轨和离经叛道,然而在秩序森严纪律严明的欧洲人眼里,这些都成了不着调且下三滥的技俩。

我们谈论是否能容得下内马尔的时候,其实在讨论:足球所追求的究极究竟胜利还是美丽。在功利足球大行当道的如今,美丽是无用的。你只要掌握一种一招制敌的过人方法就可以,掌握十种没有必要,花里胡哨的技巧都是没有用的绣花枕头。内马尔的存在显然冒犯了这个功利的世界,他成为众矢之的也不存在意外。

我们还能不能容下内马尔?这个问题其实牵扯到两个主体,一个是大众,另一个则是内马尔。要想实现从“不能”到“能”,至少有一方要做出改变。

让大众做出改变的可能性有多大?我们不曾否认的确有内马尔的狂热粉丝,但是如果想让主流的声音发出一个质的改变可能吗?可能。但是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曾经的内马尔是梅罗之后第三人的最有力的进攻者,毕竟年轻就是资本,想要靠着年纪慢慢熬死这两座大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然而在梅罗之后,内马尔就是世界第一了吗?我们回顾梅罗的成长轨迹,不难得出一个结论:想成为世界第一总需要放弃点东西,变得纪律,坚韧,冷硬起来。要知道为了成为世界第一人,C罗放弃了鬼魅脚法,碳水,假摔和自己的桀骜,梅西放弃了可乐和边路单挑。

那一路都走在人生快车道的内马尔需要放弃什么?张扬不驯的天性?妖冶鬼魅的脚法?纵情笙歌的私生活?还是骨子里最纯正的巴西天性?其实公道而论,这样的道理我们都懂,已经二十七岁的内马尔难道真的不懂?最大的可能是道理他都懂,只是不想去做而已,他有着改不掉的骄傲:就算一直站在舆论的对立面,就算冒犯这个功利的世界,就算永远昂首不低头,依然可以成为举世无双的天才。

这是内马尔的选择,尽管在众人眼里有着明显的政治错误,毫不理性,且前途艰难。但是这的确是他的选择,他选择了艺术,选择了自由,选择了最浓郁的巴西特性,选择以天马行空对抗严密体系,选择不留情面地冒犯这个功利的世界,也就自动选择了承担一切的后果,尽管这个后果在如今看来太过沉重。

然而最悲怆的不是内马尔的尴尬处境,而是把天才视作对庸人的冒犯。为了避免这种冒犯,他们甚至会扼杀天才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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